鼠 穴 (短 篇 小 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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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鼠 穴

  (短 篇 小 说)

  秋 山 次 郎

  A

  房门“吱吱嘎嘎”地打开了。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开启了,不然,不会是这个声音。

  房东老女人往后退了一步,一个请进的眼神儿,迟澜没有谦让,迈步走进了客厅。

  哎呀,这是什么味儿呀?说着,急忙用手遮住了口鼻。哦,是空气清新剂,看来房东还是接受了我的意见。再低头看看地面,也是刚刚清理过的,拖地的水痕还清晰可见。

  迟澜一边挥手驱赶着在空中弥漫的清新剂,一边迈步来到窗前,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,推开塑钢窗扇,室外的冷风立刻裹挟着细雨扑了进来。迟澜避开风雨的侵袭,转身又在客厅和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儿,默默地给自己一个答案,好啦,只能是这户了。

  是的,已经是第三次来看房了,两房两厅一卫,138平的面积。据迟澜几天来看房的分析,在南昌再也找不到性价比更好的出租房了。于是,迟澜回头对房东说,签合同,交房租。

  接过房东的钥匙,迟澜用钥匙反锁上了属于自己的房门,转身返回了自己下榻的宾馆。是的,迟澜已经在宾馆住了五个整天,每天398元的房价,让她感到经费的压力。于是,尽快找到适合作为省级办事处的民用住宅,是她刻不容缓的头等大事。

  想来,也真是机缘的注定吧。本来是Q特集团驻安徽淮南的地级经理,收入丰厚,生活安逸,偏偏让S康药业的营销总裁魏老板“挖了墙角儿”,聘任到江西来担任开疆破土,成了雄霸一方的省级经理。是为了鉴证自己在市场销售方面的潜能,还是看中了“封疆大吏”的虚名?是追寻S康药业市场理念的创新,还是认可了魏老板的人格魅力?也是,也不是。这些因素都有,也都说不清楚,反正就是那天与魏老板的一次邂逅,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:我愿意把自己的才智奉献给贵公司,把自己的汗水洒落在江西的红土地上,深耕细作,健全 *** ,打造S康药业市场运作的“丰产基地”。

  于是,伴随着梅雨季节的凄风冷雨,迟澜很快踏上了这块S康药业市场开发的处女地。

  听到“咣当”一声锁门的响动,偌大的房间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不一会儿,厚重的窗帘开始不停地抖动,一只灰色的小老鼠顺着窗帘熟练地滑下来,在空旷的客厅里静静地倾听,警觉的两只小圆眼睛四处查看。在确定屋里没人以后,才谨慎地放大了胆子,在房间、厨房和卫生间熟练地巡查了一遍,然后才“吱吱”地大声叫着,没人啦,没人啦!哈哈,又是我们的天下啦!哈哈,我们可以随便玩啦!

  随着小灰鼠的欢叫声,窗帘又是一番不停地抖动,紧跟着又滑下来七八只小老鼠,也跟着小灰鼠欢闹起来,哈哈,我们又可以随便啦!随便啦!唱吧,跳吧!

  别叫啦!乱叫什么!还嫌这世界不乱吗?天花板的吊顶棚上,也发出了“吱吱”的叫声,只是声音有些苍老,语调有些傲慢。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!整天就知道唱啊、跳啊!不知道吗?我们的灾祸就要来了,我们的末日就要到啦!

  那是一只肥硕的老母鼠,安卧在用纸屑堆起的软床上,高扬着又短又粗的脖子,嗔怒地训斥着自己的儿女们。你们听不懂他们的话吗?这房子马上就要有新主人啦!我们的好日子结束啦!天哪,我们这偌大的家族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安逸,那样随便啦!

  老母鼠的话,给这个拥有十多个成员的老鼠家族带来了莫名的恐慌。大厅里的欢闹停止了,在小灰鼠的带领下,“噌噌”几下又顺着窗帘返回了顶棚上面,各自蹲坐在自己的纸屑软床前,听候老母鼠的训话。此时,老母鼠懒懒地挪动了一下肥硕的腰身,让自己的声音更具威严。你们不要忘了,我们原来的住处是什么样子。那么阴暗,那么狭窄,还经常有脏水倒灌进来,让我们无法安眠。你们再看看现在,多么明亮,多么宽敞啊!

  老母鼠指了指墙角那些堆放整齐的玉米粒子和滚圆的大豆,你们看看,这些粮食起码够我们吃一年的时间!你们再看看自己的软床,完全是“五星级宾馆”的标准呐!

  但是,那个可恶的房东老女人!老母鼠再次挪动了一下腰身,拍打着软床上的纸屑,弄得纸屑飞扬,显示出自己的愤怒。她根本无视我们的存在,非要让这么安静的屋子住进新房客,来和我们争夺这样宽敞的环境!老母鼠沉吟了一会儿,平抚了一下愤怒的情绪,然后又慢慢地说,不过,话又说回来了。屋里有人住,也会给我们带来了新的信息,新的感受,新的生活。我们要伺机而动,静观其变。对不对,孩子们?

  对!小老鼠们齐声高喊,对,老祖宗英明!老祖宗英明呐!

  B

  这是一户坐落在东湖西岸的出租屋,距离八一广场很近,过三个路口,半个多小时的路程。晚上遛弯、闲逛,可以随意地去那里看音乐喷泉。除了地理位置方便以外,民德小区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封闭住宅区,南面一个临街的大门,车辆可以出入;东西两个栅栏门,昼夜不关,无人看守。迟澜租住的这户住宅,深藏在小区的最后一幢,要七绕八拐地才能找到,而且周围都是些满嘴当地土话的“江西老表”,从来不管外地人的“闲事儿”。

  已经是2004年的初春, *** 通讯还只是三星、诺基亚、摩托罗拉的时代。迟澜先后几次给魏老板发短信,汇报了民德小区的情况,最后才得到了魏老板的认可。好啦!总部的惠总后天早晨就到了,你去接站吧。

  在公司总部的时候,迟澜就在与魏老板的谈话中得知,总部的惠总分管江西市场,并且要来帮她组建江西的销售 *** 。听到这个安排以后,迟澜的心里很高兴。一是和惠总都是一个乡镇跑出来卖药的,彼此的家境情况都基本了解;二是惠总以前在江西卖过药,对江西的市场情况非常熟悉;三是惠总最少要在江西待几个月,给她这个新任命的“封疆大吏”牵马坠蹬,“扶上马,送一程”。想到这些,迟澜的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。心想,虽然和惠总的关系没那么铁,但是,念及老乡的情分,相信惠总能全力以赴地帮她度过“实习期”。

 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,在山城西郊的一家西餐馆,迟澜和惠总在临窗的餐桌前相对而坐。头顶温柔的灯光,耳边温婉的音乐,营造出温柔暧昧的环境。寥寥的几位男女,各自都在倾情地低语,暧昧地缠绵,不时地发出忍俊不禁的媚笑。

  迟澜和惠总身处于他们中间,也被这温馨的氛围所感染,彼此都用非常欣赏的目光看着对方,彼此都怀有一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,许久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。

  沉吟了一会儿,还是迟澜首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,惠总,我明天就要启程了。临别之前,请您在这里坐坐,一是感谢你对我的关怀和提携,二是想听听您对我的一些希望和嘱咐。

  惠总也举起酒杯,你太客气啦!千万别您呐您的,咱们都是老乡,你叫我惠哥就行啦。

  那可不敢。我们虽然是老乡,你现在可是我的领导。迟澜不容置疑地肯定一句,你就是惠总,惠总。

  正是这层老乡的关系,我们才要珍惜这份机缘。迟老妹儿,你放心。江西的情况,我熟,我相信,你也很快就熟悉了。你先去打前站,我随后就到,很快就能打开局面。

  惠总一边信心满满地鼓励迟澜,一边接过服务 *** 的鸡排,我要的鸡排来了。我喜欢这家餐厅的鸡排,柔嫩、味道淡,适合我的口味儿。

  惠总很有磁性的男中音,让迟澜感到一种诱惑。这时,迟澜要的牛排也上来了。她看着滑嫩的牛排,还有那黑褐色的黑胡椒汁,自己的食欲大开。紧接着惠总的话题,迟澜笑着说,你的口味淡,我的口味很重,喜欢五分熟的牛排,特别是黑胡椒的味道,喷辣满口,爽!

  说着,她再次举起酒杯,对惠总浅浅地一笑,你叫我老妹儿,我就叫你大哥啦。来,惠哥,我敬你一杯,谢谢你对我的关照。说完,自己深深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,脸上绽出了玫瑰色的绯红,更加妩媚,更加动人。

  太客气啦!你千万别那么客气!惠总也跟着喝了一大口葡萄酒。是的,自从之一次见到迟澜,便对这个女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。说实话,由于工作的原因,他遇见的各色美女太多啦。有外向的,有内敛的,有温柔的,也有张扬的,更有投怀送抱的。但是,迟澜和那些女人都不一样,又说不清哪儿不一样。是她的模样儿,还是她的性格?是她的善解人意,还是她的温婉大方?总之,他对迟澜的感觉很好。想到这里,他再一次环顾了一下餐厅的环境,音乐迷人,灯光幽暗,他似乎预感到,在他和迟澜之间将要上演一段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。

  但是,越是珍爱的,越要珍重;越是喜欢的,越要疼爱。所以,在欣赏这个女人的同时,惠总也一再告诫自己,多聊天,少喝酒,不能随性,更不能任性。于是,在谈完工作方面的事情之后,便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岔开,轻松地和迟澜聊起了家常。马上就要去江西了,孩子都安排好了吗?

  说到孩子,迟澜不自觉地低下了头,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慢慢地、轻声地,似在自言自语。安排好了。在姥姥家住,姥爷每天送他上学,我每月给他们寄生活费。

  孩子她爸还有几年?惠总接着话茬儿,继续问了一句。

  还有三年呢。迟澜依然低着头,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仍然自言自语着,他的一时糊涂,把几十万货款打了水漂。他坐了牢,让我们娘俩也跟着遭罪。

  难呐,做女人难呐。惠总非常同情地符合着迟澜,停了片刻,换了一种口气,接着说,你别担心,我肯定让你赚到钱,赚大钱!让你衣食无忧!来,咱们干了这杯!

  迟澜遵从惠总的提议,干掉了杯里的葡萄酒。然后,拿起酒瓶,准备继续给惠总斟酒,却被他抬手谢绝了。好啦,我们点到为止,就喝这些吧!

  再来一杯吧?迟澜执意要给他斟酒,惠总,你的酒量我知道,海量啊!

  惠总仍然坚持,好啦,就喝这些啦!喝多了,酒后乱性。不好,不好……

  C

  三月的南昌,是春韵初染的季节。然而,连绵不断的几天阴雨,却给周边的粉墙黛瓦抹上了一层灰暗阴冷的色调,让人感到惆怅,感到沉闷……

  烟雨中的南昌火车站,出站口熙攘的人群中,迟澜早早地等候在铁围栏前面,举着一把花雨伞,两眼紧盯着行色匆匆的出站旅客,袖管已经被雨水淋湿了。

  “惠总!”迟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眉眼舒朗的东北男人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健硕挺拔的身材,一套浅蓝色的休闲装,白色的耐克运动鞋,拉着一款高档的旅行箱,让人感到潇洒随意。虽然已经很熟悉了,但是,看到他简捷的装束,潇洒的气质,还是让迟澜眼前一亮,心里荡起了微微的波澜。

  听到喊声,惠总也看见了围栏前的迟澜,姣好的面容,飘逸的秀发,性感的红唇,妩媚的微笑,温柔中略带一点泼辣,典型的东北。

  走出车站,迟澜伸手要替惠总拉旅行箱,被惠总婉言谢绝了。迟澜急忙又撑起手中的雨伞,来,咱俩打一个吧。说着,那把小花雨伞几乎罩在了惠总的头顶,而自己却淋在冷雨中。由于靠得太近,迟澜胸前的那两块丰满的软肉,不时地触碰着惠总的胳膊,让他感到非常舒服,又隐隐地有些忐忑。连续地触碰了几下以后,惠总不敢贸然地继续感受,便快步离开了雨伞,不用,不用啦。

  坐上了出租车,迟澜仍然歉意地解释着,你看我就大意了,急忙来车站接你,忘了再买一把雨伞好了。

  没事儿,没事儿的。回去洗洗不就完了嘛。

  ……走进民德小区,在楼宇间的步行道上七绕八拐地前行。迟澜执意地撑着手中的雨伞,紧靠在惠总的身旁,胸前那两块丰满的软肉,仍然不时地触碰着惠总,让他不时地想入非非……

  前面就是九号楼了。迟澜说着紧走了几步,推开了破败的铁皮单元门,接着说,这是三单元的二楼,上楼的左手门。

  惠总循着迟澜的指引,也提起旅行箱,紧跟着跨进了单元门,直接迈上楼梯,嘴里也小声地重复着迟澜的指引,二楼的左手门,到了。

  迟澜急忙掏出钥匙,熟练地打开房门,让浑身淋透雨水的惠总先进。惠总拎起旅行箱刚要进门,那支提箱子的胳膊再一次碰到了迟澜的前胸。迟澜没有躲避,依然侧身在门旁,看着与自己贴的很近的惠总。惠总的胳膊在迟澜的胸前停了停,贴近了迟澜的脸庞,轻声地笑了笑,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房门。

  外面的雨虽然不大,但是,从车站到家里,一路上的几经折腾,惠总的衣服几乎湿透了。

  这鬼天气!看看,衣服都淋透了吧?迟澜非常体贴地关照着惠总,指着门右侧的房间说,那是你的房间,赶快换换衣服,洗个澡儿,别感冒了。

  好吧,我先洗洗。惠总说着,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。

  看着惠总走进房间,迟澜急忙跑进卫生间,快速地方便了一下,然后拿回挂在晾衣架上的胸罩和,拽下自己的毛巾,跑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听着惠总从他的房间出来,直接进了卫生间,迟澜才脱下已经淋湿的衣裤,简单地用毛巾擦拭一下头发和身体,熟练地换好,刚要换上新胸罩,房门突然轻轻地响了几下,吓得迟澜急忙用胸罩捂住了自己的前胸。

  隔着房门,惠总轻声地问,热水怎么总也没有呢?

  是吗?我去看看。迟澜说着,随手披上了自己的睡袍,开门走出来,对惠总笑了笑,我也没用过这里的热水器,应该没问题。说着,便朝卫生间走去。

  看着迟澜披着睡袍的样子,让惠总的心里顿生了一种暧昧,自然地联想到她胸前的那两块软肉,柔柔的,软软的,心底的猛地燃遍了全身。然而,初次见面,怎么敢胡思乱想,怎么能想入非非。不行,也不能。他一边这样想着,一边赶紧用浴巾遮住自己身上仅有的三角裤,走进卫生间,问了一句,怎么样?可以了吗?

  有了。要向左拧,要多放一会儿。迟澜说着,转身出了卫生间,随后又补充一句,内衣都扔进洗衣机里吧,抽空我就洗啦。

  好的。已经站在淋浴头下的惠总,一边大声地答应着,一边尽情地享受着喷淋的温柔。

  回到自己的房间,迟澜的心里还在一阵阵地狂跳。撩开绣花的睡袍,看着自己还算姣好的身材,面对床头的化妆镜,看着自己依然丰润的面容,可惜呀,太可惜啦!自从孩子他爸被抓走的那天开始,已经五年啦!没有男人的呵护,闻不到男人的气味儿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让她感到一种雄性的魅力,一种异性的吸引。然而,她不敢多想……

  温热的喷淋,冲掉了旅途的疲劳。当惠总裹着浴巾,缓步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两碗热腾腾的碗面已经摆在餐桌上。重新换了一套裙装的迟澜,微笑着迎了过来,对惠总解释着,万邦集团的李峰李总听说你来了,晚上要给你接风。现在都三点多了,先吃碗方便面吧,然后再睡一会儿,休息休息,晚上好喝酒。

  是嘛!这个李峰啊,消息还挺灵通!惠总一边擦拭着头发,一边问迟澜,他怎么知道我要来呢?

  你的大名谁不知道哇!我刚到南昌,他就给我打 *** 。他也是咱们的老乡,在江西经营多年了。人很爽快,都是大实话!

  你也看出来了?李峰久闯江湖,见多识广,是我的好哥们儿!

  说话间,惠总已经换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装,从房间里出来,径直在了餐桌前坐下,催促着迟澜,快,一块儿吃吧!

  说着,拿起叉子,很享受地挑起一缕热面条,轻轻地吹了吹,让热度冷却,让香味扩散,然后送到嘴边,细细地咀嚼起来。

  看着惠总斯文却又老道的吃相,迟澜从心里感到倾慕,感到温暖,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。但是,理智告诉她,这不可能,也不应该。于是,它定了定神儿,便默默地在餐桌的对面坐下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纸碗,细嚼慢咽地品尝着面条里那鲜辣的味道。

  两人各自吃着方便面,窸窸窣窣的咀嚼声,裹伴着香精和辣料的方便面味道,在屋内缥缈四散,弥漫到各个角落,让天花板上的老鼠家族一个个垂涎直流,馋虫骚动。

  卷缩在纸屑软床上的小老鼠们,极力控制着心底的欲望,不停地默念着老母鼠教给它们的意念心经,“不好吃,不好吃……没味道,没味道……”

  可是,无论它们如何默念,无论它们念多少遍,那个诱人的香味儿仍然不肯离去,反而更加强烈地萦绕在脑际,萦绕在鼻尖儿,如同它们常常品尝的蜂蜜,甘甜、醇厚、芳香,令人脾胃顿开,叫人甘之如饴!

  D

  一碗方便面,在惠总的唇齿间,有滋有味儿地吃完了。待他端起纸碗,准备喝光那略有辣味的汤汁时,房门“当当当”地连敲了几下:开门,开门呐!

  哪位?迟澜一边应答着,一边跑去开门,你好,李总!我一猜就是你。

  哈哈,李老板!惠总也急忙站起来迎接他:哈哈!一晃两年啦,你还那么精神,真是保养有方啊,哈哈!

  你好,惠老板!早就听说你要来,我跟迟姐说了几次,我忒想见你,向你当面道谢呀!上次要不是你惠老板出面周旋,我可能早就进去啦!

  好说,好说!惠总也随声客气地对李总说,都是哥们儿事嘛,义不容辞,谢什么呀!

  那不行。我一定要谢,先给你接个风,洗洗尘!李峰说着看了看餐桌,怎么,还吃方便面呢?迟姐,这也太简单啦!不行,走吧。咱们现在就走,先去喝喝茶,晚上咱们接着喝点小酒,江西四特,保你干喝不醉!

  李峰连拉带扯地把惠总和迟姐“请”走了,房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,接着是三个人踢里踏拉的下楼声,渐渐远去了。

 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,敞开的窗户没有来得及关上,淅沥的冷雨随风飘洒,洒落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,洒落在茶几的玻璃板上。

  不一会儿,厚重的窗帘又是一连串的抖动,几只“吱吱”乱叫的小老鼠飞快地滑了下来,在客厅和厨房里这儿瞅瞅,那儿看看,认真地搜寻那个极具诱惑力的香味儿。

  还是那个小灰鼠机灵,在厨房角落的垃圾篓旁边“吱吱”地乱叫,找到啦!在这儿呐!

  听到喊声,几个小家伙儿纷纷跑了过来,围着垃圾篓转了几圈儿,根据味道判断,确定了味道的源头。于是,便顺着垃圾篓的塑料格子爬了上去,抓住垃圾篓的边沿使劲儿往上一攀,便稳稳地站在了边沿上了。

  站在垃圾篓的边沿往下看,哈哈!两个方便面的纸碗里还有少半碗鲜红色的汤汁,带着暖心的余热,发出诱人的香味儿,让几只小老鼠都瞪圆了小眼睛,急欲品咂这从未尝过的美味儿。可是,怎么才能品尝到呢?用尾巴蘸着品尝,这个办法更好使,也最稳妥,可是太不解馋啦!跳下去直接用嘴喝,太危险啦!汤汁热不热,纸碗深不深,谁敢打包票哇!对呀,更好是找个小勺子,可是,哪里有我们能拿得动的小勺子呢?

  用吸管儿!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赢得了大家的齐声赞同,对!用吸管儿喝。

  我知道,我去拿吸管儿!机灵的小灰鼠一转身跳下了垃圾篓,朝墙角的那张旧写字台跑去。顺着靠墙的一把椅子腿儿,小灰鼠熟练地爬上写字台,在一叠表格账页的旁边,看见了那个没有喝完的百事可乐,一根吸管儿直挺挺地插在瓶口。小灰鼠来不及喘口气儿,抬起两只前爪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、二、三——嘿!百事可乐一下子被推倒了,瓶子里的可乐猛地涌了出来,在写字台上四处流淌。那一叠表格账页被浸泡在紫红色的可乐之中,慢慢地变成了一堆皱皱巴巴的烂泥巴。

  然而,小灰鼠根本不在乎自己惹下的祸端,急忙从可乐瓶口里抽出那根细长笔直的吸管儿,连拖带拽地把吸管弄到写字台的边缘,用力往下一推,只见那根吸管一连翻了几个跟头,才稳稳地躺在厨房的门口。几只早已等在旁边的小老鼠,一起跑过来,七手八脚地把吸管抬到了垃圾篓的旁边。

  这时,一直在垃圾篓边沿等候的两个大老鼠齐声高喊,竖起来,把吸管竖起来!

  听从上面的指挥,下面的小老鼠一点一点地把吸管斜靠在垃圾篓的边沿。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啦,谁也顾不上喊累,齐声吆喝,一、二、三——嘿!就把吸管高高地竖了起来。

  上面的那两个大老鼠果然是家族中的“大力士”,一左一右地抱住吸管,“嘿嘿”地几下就把吸管拽到了垃圾篓的边沿,然后,又慢慢地顺着垃圾篓的边沿,把吸管伸进纸碗的汤汁里,对陆续爬上垃圾篓的小老鼠们高喊着,可以啦,你们可以尽情地享受啦!

  当然啦,我们大家共同的劳动,当然由我们尽情地享受啦!小老鼠们兴奋地轮着把吸管含在嘴里,使劲儿地吸吮着纸碗里的美味,尽量让醇香的汤汁在嘴里多含一会儿。

  就在大家共同品尝美味的时候,最后一个爬上垃圾篓的小灰鼠却不高兴了。一边使劲儿地往前挤,一边不满意地嘟囔着,吸管是我发现的,还是我给弄过来的,我的功劳更大,我最应该优先品尝!

  对对对,应该让你优先品尝!大家都知道,小灰鼠是老母鼠最娇乖、最疼爱的小宝贝儿。所以,听到小灰鼠的抱怨,急忙腾出一块位置,让小灰鼠来“优先品尝”。当然,小灰鼠也毫不客气,接过吸管,含在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满满地吸上来一大口汤汁,慢慢地品尝这个让它垂涎欲滴的美味。

  当它刚要再吸一大口的时候,忽然房门“当当当”地敲了几下,吓得老鼠们个个汗毛倒竖,屏住呼吸,不敢有半点声音。尤其是那个正在吸吮汤汁的小灰鼠,吓得一脚没站稳,两只爪子一松劲儿,“砰”地一下掉进了所剩不多的汤汁里,弄得浑身上下都是红色汤汁,还有紫菜叶儿、西红柿皮儿和佐料渣儿,真是五颜六色,好不狼狈,好不可笑!

  看着小灰鼠狼狈的样子,谁也不敢大声地笑出来。都在静静地倾听着门外的敲门声。

  当当当,敲门声又响了几下,有人吗?请开门,查看煤气表!当当当!

  敲门声没有了。屋里又恢复了宁静。小灰鼠在大家的帮助下,爬出了纸碗,又顺着垃圾篓爬到了边沿,最后和大家一起回到了客厅的地面上。

  看着自己滑稽又狼狈的样子,小灰鼠愤愤地自言自语,什么破汤汁,又酸又辣,一点也不好喝,不好喝!

  为了让小灰鼠开心,大家都随声附和着,对,又酸又辣,一点也不好喝,不好喝!

  E

  窗外的冷雨依旧淅淅沥沥地飘洒,朦胧的夜色降临了;窗外亮起了霓虹,车灯在街道上川流不息。临窗的布艺沙发扶手已经湿透了,地面的雨水淤积着,倒映着天花板上的花格,斑驳而又残旧……

 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,从楼下传到楼上,接着是“吱吱嘎嘎”的开门声,迟澜抢先一步进来,招呼着身后的小伙子,来来,进来吧。让惠总到床上休息吧。

  小伙子搀扶着醉醺醺的惠总,跌跌撞撞地斜躺在床上,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到客厅,一坐在沙发上,顿时感到一股湿漉漉的寒颤,又连忙站起来,一边整理着湿冷的裤子,一边对迟澜说,我先回去了,迟姐。让惠总好好睡一觉儿吧。

  好的,你受累啦。李总也太热情啦,让惠总喝得太多啦。

  没事儿!睡一觉就好啦。惠总的酒量,有名的“津巴布韦”嘛!半斤八两不醉!

  送走了李峰的哥们儿,迟澜赶紧来到惠总的床前,帮他脱掉了沾满泥水的鞋子,脱下了沾满酒味儿的休闲装,希望惠总能够舒舒服服地睡点觉、醒醒酒。她刚要转身出去,就听惠总迷迷糊糊地嘟囔着,裤子也脱了……脱了。

  听到惠总的嘟囔,迟澜停下了脚步,又转身回到床前。惠总仍然在嘟囔着,脱了,脱了……

  好,脱了。迟澜说着,先从惠总的裤兜里掏出手机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把他的身子翻过去,把裤腰脱到以下,再把他拉回来仰面躺着,把前面的裤子慢慢地脱到露出了双腿。休闲裤在迟澜的扯拽下,一点点地往下脱,大腿中间那个凸出的东西,一挺一挺地昂起头,像一个骄傲的将军,向迟澜展示着雄性的威风。看着这让她尴尬而又兴奋的东西,迟澜的心里“砰砰”乱跳,脸颊“腾腾”冒火……

  就在她心慌意乱地把休闲裤扔到床角,转身要走的时候,惠总的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裙裾,你别走,别走……随即,把迟澜拽到床边,顺势搂在怀里,嘴里仍然说着,你别走……

  不行,不行啊,惠总。迟澜半推半就地想要挣脱,却被惠总的大腿紧紧地压在身上……

  虽然喝了不少酒,但是,惠总的下意识仍然非常清醒。记得每次到江西来视察市场,酒后的惯例都是喝酒、唱歌、洗浴一条龙。而今天的李峰却安排得有些低调,一番如常的狂饮之后,便悄悄地搂着他的肩膀耳语着,别喝啦,保持清醒。送到嘴边的鸭子,别让它飞喽。

  什么乱七八糟的?听不懂。惠总支吾着,再喝一杯,咱俩再喝……

  不喝了。你看——,李峰说着,眯缝着小眼儿,对惠总说,你看,她那温柔的眼神儿!

  说着,示意惠总看看坐在餐桌对面的迟澜,你看,人家就怕你喝多了。那叫关心,那叫爱呀!嘿嘿……

  惠总朦朦着双眼,瞟了一眼迟澜的表情,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暖暖的柔情。是的,在惠总的内心深处,他时常感到很孤独、很寂寞。不是吗?销售市场就是一个大染缸、大江湖,人欲横流,险象环生。一个个声色犬马,一个个嬉笑怒骂,光怪陆离的表象背后,都是物欲、情欲、。面对人们痴痴的欲望,我也是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时常图一醉方休,时常寻一时之欢。然而,自打认识了迟澜以后,他的心里便多了一种情致,更喜欢那种内敛的含蓄,那种温柔的抚慰。这些,在迟澜的脸上都能看到,在迟澜的身上都能闻到,让他有些痴醉神迷,有些勾魂摄魄……

  然而,自己这样的身份,大把的年纪,总是常常地提醒自己,不能贸然,必须矜持,不能放纵。于是,他故意醉醺醺地对李峰嚷着,老弟啊,两年没见啦,我想你呀。来,来个一醉方休!

  李峰根本没有和他一醉方休的意思,急忙拦住了惠总手里的酒杯,来,出来一下,惠哥儿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

  说着,李峰把惠总拉到包房外,看看旁边没人,便继续劝说惠总,惠哥儿,我告诉你,你老弟自打在市场卖药以来,可以说是阅人无数。什么样的人,我一眼就看明白了。你看那迟澜,她早就看上你啦!只要你一个动作,一个眼神儿,保管拿下!

  不行不行。惠总仍然矜持地推辞,人家是来开发市场的,我又是她的领导。李老弟,你的心意我懂了,但是,你可千万别胡来啊!

  正因为你是他的领导,她才心甘情愿呢。李峰进一步挑明了事情的根源,她初来乍到,能不想找一个帮她的人吗?你,就是她更好的人选,最得力的后盾呐。老哥儿!

  这,这不是趁人之危嘛!让总部的人知道了,我这老脸……

  哈哈,惠哥儿呀,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!李峰一把搂过惠总的脖子,紧紧地贴着耳朵嘀咕着:惠哥儿,我问你,这是哪儿?这是南昌。你家在哪儿?在东北。远隔千里,身处异乡。在这里,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;在这里,只有男人和女人;在这里,只有男欢女爱,只有你情我愿……

  李峰滔滔不绝地劝说,让惠总觉得无言以对,嗤嗤地对李峰笑了笑,还要再说点什么,却被包房的开门声打断了。

  迟澜从包房里出来,来到俩人中间,说什么呢?这么长时间。大家都等着你们呢。

  李峰扭头看了看迟澜,又对惠总挤了一下眼睛,别说啦,就这么定了。然后,对迟澜说,迟姐,惠总有些累了,还喝了不少酒,让我的哥们儿送你们回去休息吧!

  F

  顾不上耳鬓厮磨,顾不上体贴温淳,两个人像一对饥渴难耐的动物,着,亲吻着,缠绵着,在茫茫的激流中,尽情地享受鱼水之欢……

  一番云雨过后,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地依偎在床上,很长时间没有力气,也没有说话。此刻,她似乎又重新体验了新婚之夜的娇羞和狂野,又重新感受了初尝禁果的矜持和惊喜。总之,那是令人惧怕而又渴望的感觉,让人忐忑而又坦然的心态。是的,自己的丈夫曾经这样抚爱过,她自己也十分享受这份抚爱,享受这份女人独有的感觉。但是,这种感觉已经五年没有体验了。今天,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,让她重新找到了这份感受,真的是非常美妙,非常,非常享受。哎呀,做女人真好!

  就这样,她懒懒地躺在那里,呆呆地看着身边的男人,久久地不愿起身,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对是错,这样的交换是喜是忧。记得她刚到南昌以后,就邀来在南昌卖药的李峰见面喝咖啡。在说明了此行来江西开发市场的目的以后,李峰当即表态,一定竭心尽力,在所不辞。特别是提到惠总要来帮助她之后,李峰立刻凑近迟澜的耳朵,神秘兮兮地告诉她,迟姐,你要想把江西的市场做起来,惠总这个人必须抓住,必须拿下!

  说完,李峰故意嘻嘻地怪笑着,迟姐,凭你这姿色,要想抓住他,那还不是小菜一碟!

  去!没正经的。迟澜伸手拍了一下李峰的脑袋,人家是来指导工作的,我哪敢!

  李峰揉着自己的脑袋,继续说,迟姐,天赐良机呀!怎么拿下,还用我教你吗?嘿嘿……

  想到这儿,迟澜也在心里窃窃地发笑,拿下,这样就算拿下了嘛!他得到了我的肉体,我得到了他的抚爱。我们俩是男欢女爱,你情我愿,皆大欢喜呀!她难以判断,她也不敢多想,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那场疯狂之中,感到浑身灼热,感到兴味盎然……

  身边躺着一个心仪的女人,惠总怎么能够安稳地睡觉呢。他困乏地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又转过身来,亲吻着迟澜的脸颊,在她的耳边轻吟着,老妹儿,我是不是太粗鲁了,你不怪我吧……

  不怪你,我喜欢,喜欢你这样的粗鲁。迟澜温柔地耳语,甜甜地投进惠总的怀里。

  迟澜亲密的话语,唤醒了惠总的真情。对自己喜欢的女人,我不能只是肉体上的占有,还应该在工作上帮助,不能让她失落,不能让她吃亏。他心里这样想着,嘴上却不敢太多地承诺,他希望试探一下迟澜对他的期待和向往。于是,便略带几分愧疚地对迟澜耳语着,我除了这些以外,没啥东西可以给你,也没啥可以帮你。我,我真是……

  不用,惠哥。有你的人,就够了。迟澜仰起脸,看着惠总真诚的样子,坦然地说,你放心,惠哥,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,我也不会给你增添任何麻烦。有你的陪伴,我不孤单了;有你的爱,我不寂寞了,这就够了。

  听到迟澜这样地坦诚,惠总的心里更踏实了,更喜欢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。心底的热望似乎又重新燃烧起来,紧紧地压在迟澜的身上,你真好,我喜欢……

  ……忽略了窗外的冷雨裹挟着寒风,忽略了墙上那已经指向午夜的时钟,更忽略了那只从门缝往里偷窥的小老鼠。只见它大饱眼福之后,“吱吱”地乱喊着,哎——都来看呐!那两个人又睡在一起啦!

 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?几只小老鼠也跟随着滑下窗帘,争先恐后地从门缝往屋里窥看。然后,还非常自信地反驳那只小老鼠,人类和我们也是一样的,长大后的男人和女人,都要睡在一张床上,生宝宝,下崽崽儿。

  快来呀,这张床是空的。快来呀,我们也来玩玩吧!几个小老鼠一边喊着叫着,一边跑进来迟澜的房间,爬上了她整洁的软床,在床上尽情地翻滚,尽情地奔跑,弄脏了枕巾床单,弄乱了准备要洗涤的胸罩和。嗨,迟澜的软床啊,成了老鼠们奔放狂欢的娱乐场!嗨,迟澜的软床啊,遭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老鼠大浩劫!

  ……欢愉过后是疲惫,疯狂过后是慵懒。惠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,摊在床上沉沉地睡去。迟澜重新拢起散乱的头发,穿上扔在床边的衣裙,准备去卫生间洗漱一下,然后好美美地睡一觉。可是,她刚刚迈出房间,就看着几只小老鼠从自己的房间里“噌噌”地飞跑出来,吓得她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老鼠,老鼠!

  迟澜的大叫,惊醒了沉睡中的惠总,急忙从床上坐起来,胡乱披了一件衣服跑出来,怎么了?——哪里的老鼠?在哪儿呢?

  跑啦!往那儿跑啦!迟澜一边指着仍在抖动的窗帘,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,吓死我啦!

  惠总顺着迟澜的手指,急忙来到塑钢窗前,拉扯一下厚重的窗帘,似乎发现了什么,正要继续探讨老鼠逃窜的方向,却又听到迟澜更加可怕的惊叫,哎呀,你看呐!我的床,我的床啊!

  顾不上研究窗帘,惠总连忙跑过来,只见迟澜的房间里,满床都被老鼠们胡闹的痕迹,一片狼藉。哎呀,这老鼠这么凶啊!太可怕啦!

  我最害怕老鼠啦!迟澜气急败坏地吵嚷着,走进房间,几把扯下了满是污滞的床单,还有枕巾、胸罩、,一股脑儿地扔进了卫生间的洗衣机里。在她转身回来的时候,又看见了写字台上可乐泡湿的表格账页,接着又惊讶地大叫,这老鼠都成精啦!简直要翻天啦!

  是啊,太凶啦!这老鼠要成精啦!看着这样的场面,惠总也非常吃惊,禁不住也愤愤地说,这哪是住房啊,简直就是老鼠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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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砰”地一声,惠总用脚后跟一踢,房门关上了,分隔开屋里屋外的两个世界。

  屋里,两个人再次堕入天浴的温柔海中,再次沉浸在欢愉的忘情河里;屋外,天花板上的老鼠家族再次活跃起来。一直趴在软床上的小灰鼠,急切地跳下床来,走哇,下去看看呐!

  站住!老母鼠厉声喝道,哪也不准去,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趴着!

  老母鼠的话,谁敢不听?小灰鼠也不例外,慢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  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,我们的末日就要到啦!老母鼠的论断向来具有权威性,她略微停顿了一会儿,希望引起全家族的注意。根据我的判断,这一男一女,是两个野鸳鸯、狗男女!他们常年在外面奔波,生活根本没有规律,也不会在家里储备多余的粮食和食品。所以,我们的吃饭问题,不能寄托在他们身上。还有,这两个野鸳鸯,生活起居没准点儿,不靠谱,时早时晚,时常变化,将给我们的生存安全带来很多危险因素。再有,那个男的,是个喝酒的醉鬼。这种人喜怒无常,放荡不羁。三杯酒下肚,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!说不定那一次,哪个倒霉鬼儿碰到他大醉而归,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呀!

  说到这里,老母鼠的声音有些颤抖,呼吸也有些紧张。它有意放慢了自己的语速,小灰鼠殷勤地送过来一杯水,它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回暖,疼爱地摸着小灰鼠的脑袋,无限深情地自言自语着,我现在这把年纪,已经把生死看淡了。只是可怜你们这些孩子们,都刚刚来到这个世界,还没有享受到生活的快乐,还没有……哎,真是世事无常、世事难料啊。

  天花板内的光线愈加黑暗,老鼠家族的氛围愈加沉闷。老母鼠似乎也说累了,躺在自己宽大的软床上,沉沉地睡着了。小老鼠们没有老母鼠的准许,谁也不敢擅自乱跑,只得守在自己的软床上,静静地等待着漫漫的长夜……

  熬过了幽暗冷寂的夜晚,迎来了细雨朦胧的清晨。新的一天开始啦。

  墙上的时钟已经微笑着扬起了双眉,该是上午十点十分的时候啦。惠总急忙敞开房门,急不可耐地冲向卫生间,然后便是一阵“哗啦哗啦”地冲水声。待他从从容容地走出卫生间,无意间又来到塑钢窗前,掀起厚重的窗帘,很快便发现在窗帘和天花板的交接处,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窟窿。由于长时间的摩擦,那个小窟窿的边缘已经沾满了黑色的污滞。看到这些,惠总似乎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。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判断,惠总顺手拿起墙根立着的一个拖把,轻轻地戳了戳天花板上的彩绘玻璃,哦,是横竖连接的龙骨架,活的,可以随意拆装。他使劲儿再一戳,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奔跑声。左边戳戳,声音往右去;右边戳戳,声音往左去。哈哈,跟我玩捉迷藏!好,我跟你们好好玩玩!

  惠总在心里默默地盘算,脸上也暗暗地发笑。他放下手中的拖把,再次走进卫生间,拎起了那个还有半桶水的红色塑料桶,放置在紧贴着写字台的旁边。接着,他又找来一张没有被可乐弄湿的账页,搭在写字台的边沿,让账页正对着下面的塑料桶。最后,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袋火车上没有吃完的五香花生米,取出一粒,剥去外皮,再掰开一半,轻轻地放在那个账页的最外沿,下面就是盛着半桶水的塑料桶。

  这时,迟澜也披着睡袍走出房间,看见惠总鼓捣的东西,疑惑不解地问,这是要干嘛呀?

  干嘛呀?秘密,我不告诉你。说着,对迟澜一个怪笑,你就等着瞧吧!哈哈!

  由于内急,迟澜已经顾不得惠总的“卖关子”,自顾自地冲进了卫生间。在一阵冲水声之后,迟澜便对着卫生间的梳妆境,一边哼着小曲儿,一边描眉画眼地打扮起来。

  好了没有?快点儿吧。惠总此时已经换了一套白色的休闲装,走出房间,对卫生间催促着迟澜,头一次跟医药公司的领导见面,不能去太晚了,不礼貌啊!

  在惠总的催促下,迟澜快步走出卫生间,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,甩开睡袍,动作麻利地换上一套很有档次的职业装,转身对站在门外的惠总说,这款好不好?

  看着她精明干练的气质,窈窕迷人的身姿,惠总满眼贪婪地点点头儿,很好,很漂亮!

  得到惠总的认可,迟澜顺手拎起自己的小包,一看墙上的时钟,啊,十一点啦。快走吧!

  随着“咣当”地一声闷响,进户的铁门被死死地关上了。然后,便是一片寂静。

  沉重的关门声,惊醒了沉睡中的老母鼠。它懒懒地扭动了一下腰身,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,然后才坦然地说,孩子们,你们现在可以开心地玩儿啦!

  老母鼠的声音虽然不大,却像一道闪电似的,唤醒了整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。大家立刻欢呼起来,奔跑起来,让整个房子顿时活跃起来!

  小灰鼠之一个跳下了软床,紧跟着,其它的小老鼠们也不甘示弱,纷纷跑到窗帘前,争先恐后地顺着窗帘滑下来,在宽敞的大厅里尽情地奔跑。惠总的房间紧锁着,迟澜的房间仍然敞开着。大家又窜到了迟澜的床上,继续它们没有玩完的追逐和打闹。

  墙上的时钟在追逐和打闹中旋转,大家的热情在追逐和打闹中燃烧。看看时钟的指针已经变成了下午的“八字眉”,大家都玩累了,也闹够了,便在迟澜的被褥上东倒西歪地躺下了。

  这个喊道,我要在这儿睡一觉!

  那个叫着,我要在这儿撒泡尿!

  你敢撒泡尿,我就敢拉泡屎,哈哈!

  别闹啦!小灰鼠的嗓子又尖又细,一嗓子就全场雅静。你们看,是我先发现的!

  小灰鼠一边说着,急忙跑到写字台下,顺着那把靠墙的椅子爬上去,径直向那张放着花生米的账页跑去,嘴里还不停地吵嚷着,是我先见到的,当然是我优先啦!

  站在写字台下的几只小老鼠,似乎看出了其中的奥妙,立刻制止小灰鼠的脚步,不对,小灰鼠!那是个陷阱,别再往前走啦,太危险啦!

  大家的喊声还没有落地,只见小灰鼠刚刚靠近那颗香味四溢的花生米,就像坐滑梯一样,“嗖”地一下掉进了装着半桶水的塑料桶里,顿时引起了小老鼠们的齐声惊叫,啊—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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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寂静,寂静,死一般地寂静。

  小老鼠们的叫声停止了,只有“砰砰”地心跳在继续……

  小灰鼠的身子落水了,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跳动……

  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小灰鼠拼命地挣扎着,终于从水底浮出了水面,缓了一口气,“吱吱”地叫着,救我,快救我……

  怎么啦?孩子们!大厅里的寂静,引起了老母鼠的担心,急忙大声地询问,怎么这么静啊?你们这帮淘气鬼儿!

  一只腿快的小老鼠,急急忙忙地跑上天花板,冲到老母鼠的面前,不好啦!小灰鼠掉到塑料桶里啦,里面全是水,恐怕,恐怕是要没救啦……

  什么?掉到水里啦!里面全是水!老母鼠立刻感觉到事态的严重,连哭带喊地高叫着,哎呀!我的小灰鼠啊,你可心疼死我啦!哎呀,我的小宝贝儿呀,你可不能死啊!

  这时,那几只小老鼠也先后爬到写字台上,从上而下地俯视着掉在水里的小灰鼠。

  此刻,掉在水里的小灰鼠,似乎也冷静了一些,凭借着那张漂浮在水面上的账页,尽量减轻游水的速度,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,慢慢地寻找逃生的办法。

  看着小灰鼠一点点地消耗体力,站在写字台上的伙伴儿们没有任何解救的高招,只有齐声地鼓励它,加油,加油,再加油!

  别喊啦!再加油,就把小灰鼠累死啦!嗨,我的小宝贝儿啊,不能这样让你这么白白地死掉了。我要报复!我要报复他们!孩子们,马上给我行动起来,把这个屋子搞乱、搞坏、搞得乱七八糟,搞得一塌糊涂!

  对,把屋子给他们搞乱、搞坏!小老鼠们在老母鼠的号令下,立刻行动起来。很快,迟澜床上的床单被撕扯成一堆乱抹布条儿,肮脏而破旧;迟澜床上的衣裙也被咬出了一个个破洞;惠总的房门被嗑掉了油漆,露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木茬儿。卫生间里,洗面池上的香皂被嗑出了一个个小沟,留下了一道道黑印儿,失去了原有的光滑和润泽;在几只小老鼠的齐声吆喝下,水龙头被拧开了,哗哗地随意流淌……

  不行,不行!老母鼠仍然疯狂地叫嚣着,继续搞,搞得越乱越好!

  小老鼠们在屋子里四处乱跑,四处寻找能够破坏的东西和物件。哈哈!洗面池上的香水瓶被摔到地面的瓷砖上,摔得粉碎,像一颗颗大小不等的碎玻璃茬儿;迟澜的口红被推进了水池里,殷红的颜色流淌着,像殷红的鲜血……

  ……肆虐的疯狂还在继续,人类的居所遭到老鼠家族的劫掠。这不是荒诞的鬼话,这不是恶意的渲染,这是活生生的现实,这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。然而,故事没有就此结束,故事仍在继续……

  一阵脚步沉重的上楼声,一阵钥匙开门的金属声,房门“咣当”一声敞开了。

  之一个跨进家门的迟澜,随手打开门灯,屋里的狼狈顿时吓了她一跳,哎呀!怎么这么乱呐!

  怎么啦?惠总紧跟一步跨了进来,看见眼前的一切,似乎明白了什么,扭头对身后的李峰说,快进来,关上门,咱们关起门来打狗!

  你要干什么?李峰醉眼朦胧地没听懂惠总的话,打哪个狗?

  惠总没有回答李峰的问话,几步来到写字台前,低头一看塑料桶,哈哈!果然灵验,果然灵验呐!说着,伸手揪住了奄奄一息的小灰鼠尾巴,故意送到迟澜的面前,吓得迟澜尖叫着倒退了几步,哎呀,吓死人啦!

  惠总看着迟澜害怕的样子,嘻嘻地怪笑着说,你马上给房东打 *** ,让她马上过来看看热闹,看看我们给她除四害!

  说着,他又把小灰鼠送到李峰的面前,来,哥们儿,今晚咱俩给它来个连锅端!

  接着,就揪着小灰鼠的尾巴在空中绕了几圈儿,使劲儿地往地上一摔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小灰鼠“吱”地一声惨叫,一命归西。

  瞥了一眼死掉的小灰鼠,惠总转身对李峰说,去,把椅子拿来,先把天花板上的玻璃板撤下来!

  听从惠总的安排,李峰很快搬来两把椅子,一脚踩一把椅子,稳固又踏实,可以轻而易举地撤下了顶棚上的一块块彩绘玻璃板。

  看着玻璃板被一块块、一排排地撤掉了,老鼠家族封闭、安全、舒适的安乐窝,逐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面临着倾巢崩溃的险境。龟缩在软床上的小老鼠们,一个个瞪大了惊恐的小圆眼睛,浑身颤抖地卷缩在老母鼠的身旁。老母鼠依然瘫软地卷缩在软床上,身心交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,没有半点办法。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儿,它张了张干涩的嘴巴,嘶哑的叫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魅力。嗨,我们经营了几年的美好家园,就要在他们的残酷迫害下毁掉啦!这两个狗男女,这两个野鸳鸯啊!只顾他们寻欢作乐,不顾我们的生死存活,他们的良心何在呀!世间的道义何在呀!

  玻璃板眼看就要撤完了,一颗颗玉米粒子和圆滚滚的大豆稀里哗啦地纷纷落下,撒落在大厅的瓷砖上四处乱蹦;一团团破纸屑夹杂着纷纷乱乱的飞絮飘落下来,在昏暗的空间里弥漫飞扬。一切都即将结束啦!任何诅咒和谩骂都失去了意义!老母鼠预感到下场的可怕,便竭尽全力的大喊,赶快吧,孩子们!赶快逃命吧!你们谁也不要管我,我活了这么多年,已经够本啦!只可怜你们这些小宝贝儿呀!拼命地往外冲吧,往外冲!

  然而,一切都晚了,都来不及啦!老鼠家族的生死大劫难才刚刚开始!

  此时,早有准备的惠总,一边挥动着手里的拖把,一边大声地对李峰说,继续往下撤,把玻璃板全拆下来,让它们无处藏身!让它们无处可逃!

  果然,天花板上无处躲藏的老鼠们,撇下了所有不舍,抱定了一个念头,逃命,只有逃命,才是唯一出路!只见,一只只老鼠像飞越天堑的勇士一样,从仅有的几块天花板上“噌噌”地窜出来,无可奈何地摔落在客厅的瓷砖上,慌不择路地四处逃命。然而,惠总手里的拖把像雨点似的砸在它们的身上,随着“吱吱”地乱叫,永远倒在了灯光柔和的大厅里,倒在了难以改写的宿命中。

  打,狠狠地打!撤,全撤下来!惠总怒不可遏地瞅准摔下来的老鼠,嘴里还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儿,也让李峰把玻璃板全撤下来。随着最后一块玻璃板的撤下,那只肥硕的老母鼠重重地摔到地面上,接着就是惠总挥起拖把狠狠地砸下,顿时脑浆迸裂,血肉四溅!

  看着这满地的狼藉,看着这满屋的污秽,在场的三个人都呆呆地矗立着,呼呼地喘息着,没有胜利的欢笑,没有成功的喜悦,只有冷冷的惊愕声,只有慌慌的恐惧感。这是最后的结果吗?这是更好的选择吗?这好像是一段不应该发生的故事,这又像是一段必然导致的结局。

  这时,“当当”的敲门声,唤醒了瑟瑟发抖的迟澜,她急忙去给房东开门。

  一迈进门,房东老女人就被眼前的狼藉吓坏了,哎呀,这是怎么啦!吓死人啦!

  三个人仍然默默地站在原地,没有回答老女人的惊讶。老女人四处搜寻着,看着一只只躺在地上的老鼠,惊叫着,哎呀,这么多老鼠啊!吓死人啦!

  沉吟了半天,已经缓过神儿来的迟澜,对惊叫中的老女人大声地问道,你这是什么房子啊?简直就是老鼠洞!

  李峰紧跟着补充一句,臭气熏天的耗子窝!

  惠总也愤怒地喊着,鼠穴,一个乌烟瘴气的鼠穴!